晨风与淡雾把我送到了山边的擂鼓。好一个雄威凌风的名字,却布满了蓝色的小帐篷。潮湿的泥巴土地上走着男女老少,漫无目的地走着。我走入一座白色的帐篷,外边笠立着“xx单位心理救援中心”,里边坐着两位解放军志愿者在填写问卷,一位瘦长的男人蹲坐在短凳子上。他回过身来,有人向我介绍:“这就是孟老师。”
“我是来观摩及交流的。”有点被帐篷内的设置而分神的我简要地说。禁不住好奇心的使唤,扫瞄着那挂得四处都是的纸张与涂鸦,我问孟老师这纸上写着什么。他解释说这是大家在中秋节时想出来的灯谜。右边墙角有一樽的泡菜,没了供电的饭锅被撇弃在一边。左边角落曾是孩子们欢笑的游戏治疗区,现在摆着3、4个破损的呼拉圈。孟老师说泥石流后需要安置流离失所的灾民,便把这游戏区改成暂时的“客房”。心理工作站瞬间成了避难所。
与孟老师聊了灾区的工作需要。泥石流带来的二次创伤似乎比第一次的震灾更严重。原来以为可以安定下来的那批人,回到山区老家,却又遇难了。9月25日清晨起来,20几人在山脚下被活埋了。那些孟老师还曾送过物资,谈过话,也深记的名字的幸存者,成了遇难者。叫作心理重建的工程师情何以堪。
对他信任度甚于亲人
“那有没有调适得好,恢复得好的幸存者呢?”我怀着一线希望地询问。孟老师说有的。此时他脸上露出一丝神采。他与我分享一位中年男性如何从失亲的哀伤中走出,怀抱未来?一对年老的夫妇如何在泡菜腌制找到生存的价值?许多的小孩喊他为熊猫爷爷?孤独的老年人要他为他们摄像,并关心他的生活起居。只要街上走,他就与乡亲们称兄道弟。一些简单的肢体语言都让他感受到自己己被接纳为区内的一份子。老百姓对他的信任度及安全感甚过于亲人。他,陪着一位曾自杀未遂的妇女,回灾区家里摘核桃。他,为板房学校的孩子募款买新鞋。在登上北川中学废墟的泥坡上,他,在我失足时伸出大手拉了我一把,让我在寒冷中顿时感到一阵温暖。虽然我对他认识不深,交情也如君子,但在短短两个小时内,孟老师在我心中成了“本土治疗师”的典范。与他一席谈,胜读十年书。偷偷拍摄下他徒步快走的背影,我对中国心理学界重新产生希望。本土的治疗因子——社区支持,民间信仰、传统习俗、谚语故事等,都体现在他每日工作的风格里。尊重当地人的自主权,以被动去调动他们的主动性,按对方的实际需要回应,以怜悯的心肠与激赏的眼光去对待灾民,不拔苗助长,默默耕耘,等待果实自动熟落的那一天,他将功成身退。
跳出框框与百姓生活
一起传统的心理治疗师,常以心理诊断与问卷测量来判断一个受灾后幸存者的心理健康。在灾区里更是大量的筛选有创伤后应激症(PTSD)的老百姓,而后“对症下药”──分配精神药物。忽略了社区的康复力量,而把心理救援工作限制在一对一的谈话,与社会工作划清界限。能跳出传统框框而与老百姓生活在一起的心理师,是极为少见,这也是我为何被孟老师感动之处。他不仅不强加自己的框框在受伤的百姓身上,也从百姓的语言中去寻找医治的力量。他为一位母亲写祭文哀悼逝世的孩子,用文化容许的方式表达哀恸。无须歇斯底里地在辅导室里去哭泣,这位母亲在祭文里被安慰、被触摸了。
基督十架上虚己的爱,此时更叫人动心。没有如此大爱与恩典的投影,人类是不可能在逆境与苦难中突破。孟老师虽然没有用口来传教,但他的手与脚却实现出基督的见证。寻到像孟老师这样的人,让我对卑微仆人形象有更深的体悟。心理治疗师无需将自己困在治疗室里,与心理学词汇中?就如基督耶稣的生活布道,我们在灾区的工作是以生命去感化生命。记得耶稣将水变酒,帮助当时酒席主人解了困,孟老师同样地把自己住的帐篷让出来给无家可归的老百姓停脚;记得耶稣在井边与撒玛利亚妇人的谈话,让她找到生命的活泉,孟老师也同样地在发送物资时与丧亲的家人们传递希望的亮光。我不会忘记,那一双温暖厚实的手,披着风霜的背影,及怀抱基督舍己的心肠。
